东莞：水大鱼多

多年前，财经作家吴晓波写过一本书，叫作《激荡十年，水大鱼大》。书中，也有对东莞现象的观察。

那是2018年。他试图用一句话，来描绘过去10年的发展概况。最后想到了：激荡十年，水大鱼大。

吴晓波这8个字，表述的是空间维度。涉及全球风貌、时代命题、中国发展，有俯瞰时代风云的劲头。基本可以理解为，水，是中国经济；鱼，是企业家。

调研组在想，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概括东莞，这个词是什么？

东莞1988年升格为地级市，至今已激荡了34年。大鱼也有，任正非就是大鱼，他在东莞松山湖畔有闻名遐迩的华为创新基地。但最大的特点是，在东莞这一潭活水中，激荡着许许多多生动活泼、成群结队的鱼。

一

你如果去了长三角的周庄，周庄人会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中间有一个周庄。

在珠三角，不知东莞人说没说：广州在西北，深圳在东南，中间有一个东莞。

2021年，东莞GDP总量达到10855亿元。成为同时拥有万亿GDP和千万人口的“双万”城市，称得上是“大佬”级别。身在岭南一隅，连续六年入选响当当的新一线城市。

东莞，位居“广东四小虎”之首，是珠三角中心城市，粤港澳大湾区重要城市，广东重要的交通枢纽和外贸口岸。还有一个号称尽人皆知：“世界工厂”。

多年来，在共和国版图上，在中国东南沿海，在珠三角，似乎没有哪个地级市，像东莞这样引人瞩目。

改革开放的潮水，一波退下，又一波涌来。新冠肺炎疫情没有亲疏，影响和改变着这个世界。踏上东莞大地，在东莞市市场监管局、东莞理工学院、宇瞳光学、慕思睡眠、厚街NQI“一站式”服务中心、模具国检中心，在政府部门、高校、企业与民生的呼吸之间、颦笑之中，感受时代的脉动、东莞的气质。

东莞的城市特色是什么？“科技创新+先进制造”。

在科技创新方面，松山湖科学城已正式纳入大湾区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先行启动区，散裂中子源、阿秒激光等大科学装置正加速集聚，32家新型研发机构、900多家工程技术研究中心和重点实验室正集聚发展。在东莞，47%的规上工业企业建有自主研发机构，全社会研发投入强度和PCT国际专利申请量居广东全省第二。

东莞这池水中，有多少鱼？先进制造是东莞的底色和优势，东莞拥有超20万家工业企业、1.27万家规上工业企业、7374家国家高新技术企业、234家专精特新企业、79家“小巨人”企业、71家上市企业和24家超百亿企业、3家超千亿企业。

东莞的市场主体有多少？最新数字是152万。

二

东莞的制造企业有20多万家，如过江之鲫，根本看不过来。

这一次，我们看了厚街镇的慕思健康睡眠股份有限公司和长安镇的宇瞳光学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调研组同志说，东莞人会起名字，慕思这个名字起得好。曹植《洛神赋》里有“超长吟以永慕兮”，又有《赠丁仪》里“思慕延陵子，宝剑非所惜”。思兮慕兮，慕兮思兮，人生悠悠，情怀绵绵，留白多多，意味无穷。一个声称以“让人们睡得更好”为愿景的企业，起这个名字真是绝配。如果叫“思慕”，那韵意就差大了。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最新统计，全球27%的人患有严重睡眠障碍。在中国，睡眠障碍人群超过3亿。以人为本，以食为天，以睡为要。

人类文明发展进程中，越来越多的疾病被攻克，但失眠作为一个顽疾，始终是影响人体健康和生命质量的重要隐患。

在这样的背景下，以研究睡眠问题、致力提升人们睡眠质量的企业，始终是朝阳企业。关键，是看你怎么做。曾几何时，神州大地、大江南北蜂拥而上的“床企业”“床垫企业”又一批批倒下。

慕思董事长王炳坤去欧洲考察，见到人家的床就拉不动腿，反复端详琢磨。他花大价钱，把各种样式床买回国内，轮流睡，外地来参观的人说他犯傻。古人说，“功夫在诗外”。聪明的东莞人，不仅制作寝具，而且在研究睡眠。

经过18年的砥砺奋进，慕思勇立潮头，拥有了7大主力品牌，稳居国内寝具用品生产商第一方阵。他们聚焦“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睡眠文化，创新打造“量身定制个人专属的健康睡眠系统”，慕思线下睡眠体验馆已覆盖海外20多个国家和地区。

在宇瞳光学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张品光和总经理金永红双双出面，全程陪同调研组参观考察，介绍情况。

正是酷暑时节，东莞溽热而潮湿。张品光一身西装，衬衣领带，金永红身材偏胖，热汗涔涔。这种谦逊待人、低调做事，让调研组同志很受感动。要知道，一家好企业，往往宾客盈门。前不久，广东省委书记刚到过宇瞳。

张品光是福建福清人，跟福耀玻璃董事长曹德旺是老乡。他认为，福清是他的福根，那里有浓厚的艰苦创业文化；东莞是他的福地，这里有良好的企业发展环境。

他青年时期闯日本多年，真切领略过匠心精神。敢闯敢试的性格，敏锐的市场洞察力，再加上用心做事的作风，让他做出了超乎常人的业绩。多年来，宇瞳专注于光学镜头、光学精密镜片等相关产品的研发和生产，被广泛应用于安防视频监控、消费电子、车载镜头等领域，是海康威视、大华股份、华为等大牌公司的主要供应商。目前拥有东莞长安、江西上饶两大生产基地，公司具备最大月产2500万支镜头的能力。他们在行业内开创性使用“玻塑一体”设计，用塑料代替金属部件，大大降低镜头生产成本，迅速占领市场份额，打破了日本、德国的技术垄断。

宇瞳秉承的理念是：“宇纳百川，瞳观四海”。调研组问其来历。张品光笑答，是他们琢磨出来的。这八个字，体现的是格局、胸襟、气度、眼界，适合这个企业、这个领域、这个世界。同时，“观四海”，“纳百川”，两者互为因果、相辅相成。

三

公元前214年，秦始皇吞并岭南，东莞隶属广州府番禺县。

中国历史上，盛唐时期，长安城里不过80万人口；北宋，最歌舞升平的时候，开封府不过100万人口。偏居一隅的东莞，凭着它的包容、务实、坚韧，吸引着各路人才。2021年，常住人口突破千万，其中外来人口超六成。

调研组梳理东莞人文，最有名的莫过袁崇焕。生于东莞，长于东莞，文武全能，为官廉洁，做过兵部尚书，在抗击清兵中立下赫赫战功，取得过宁远大捷、宁锦大捷的一代帅才，被人诬陷，活活凌迟，年仅47岁。14年后一个清风明月的夜晚，崇祯皇帝朱由检吊死在煤山前，此时早已后悔不及。

东莞人说，老袁的性格是“倔”，“眼睛里容不下沙子”。如果说过于耿直是一个人的短板，那忠心耿耿、嫉恶如仇、任劳任怨一定是优点。时下，东莞聚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一千万人口，按说，各种文化是交集、激发、碰撞的。但文化这东西又很怪，它一旦打上底色，便不易涂改，往往发挥着主导作用。

在东莞，所接触的不同职业的人，感觉都比较务实。大家不愿胡扯淡。人的精力和时间都是有限的，空谈误国，扯淡无聊。

陪同调研组调研质量基础设施一站式服务的陈向宗，是厚街镇副镇长，前些年曾在粤北挂过常务副县长。作为常年扎根基层的干部，人实在得很。尽职尽责地陪我们调研之后，他又去赶另一场公务。忙在内心，外表不见匆忙。

调研组发现，作为中国市场监管（质量）研究与教育联盟成员单位的东莞理工学院，以求真务实为本，在本地特别受器重。

前不久，市委书记肖亚非在接受《南方日报》采访时，点了东莞理工学院的名。他说：“要举全市之力建设松山湖科学城，加快松山湖材料实验室、大湾区大学、香港城市大学（东莞）、东莞理工学院等发展。”

市长吕成蹊2021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里，不吝肯定之辞：“东莞理工学院建设新型高水平理工科大学示范校成效显著。”

两年前，作为中国市场监管（质量）研究与教育联盟秘书处，市场监管总局发展研究中心曾在这里召开过年会。本次调研，与校长马宏伟多有交流。他是力学专家，这些年总在考虑如何为东莞高质量发展加力。他的微信名是“老马无疆”，每天通过《校长晨荐》，给老师们推荐“日读一诗”。

这所学校，既是人才培育的摇篮，也是政府决策的智库。当更多的高校在排分数、争生源、动辄拿985和211说事的时候，这所学校务实求真，培育了一大批踏实肯干的学子，成为东莞发展的生力军。

四

东莞市场监管系统有着真抓实干的门风，也取得不少业绩和称号。2022年6月，国务院办公厅通报激励，包括东莞在内的10个地方，在推进质量强国建设工作中成效突出。

除了表扬之外，还有来自国家层面的激励支持措施——2022年，市场监管总局将对包括东莞在内的10个地方在质量工作改革创新试点示范、国家质量基础设施布局建设、质量提升行动重点帮扶、参与国际标准和国家标准制定等方面给予倾斜支持。

在此之前，2016年和2018年，东莞两次在深化商事制度改革加强事中事后监管领域获得国务院督查激励。东莞市场监管人曾应邀进京，在钓鱼台国际论坛作交流发言。

调研期间，东莞市市场监管局局长、党组书记张永忠与调研组深入交流。他是土生土长的东莞人，干过乡村振兴局局长、农业农村局局长，干过市政府副秘书长，2021年11月底来到东莞市场监管系统担任一把手。讲起市场监管工作，他精神焕发，思路多多，与调研组广泛切磋。

调研组回北京后得悉，东莞市场监管局在7月28日召开了半年工作会，总结上半年工作，分析当前形势，部署下半年任务。张永忠号召，要全面贯彻全市“提升末端执行力”大会精神，自觉将市场监管工作放到全市发展全局中思考谋划，充分发挥部门职能作用，狠抓具体工作执行落实，更好地保障市场安全、服务经济稳增长、增进民生福祉，努力在东莞加快高质量发展新征程中展现新作为。

东莞上一任市场监管局局长陈锡稳，是律师出身的“老东莞”，先后干过石龙镇、茶山镇、国资委、人大法治工作委员会、统计局、横沥镇，在机构改革中整合了三支队伍。因为熟悉基层业务，至今还常被邀请讲课。

从市场监管人身上，可以看到东莞人的务实和能量。这些年，广东方面一直倡导“闯创干”，在东莞有鲜明的体现。闯，是精神；创，是劲头；干，是作风。

五

在东莞，调研组接触的各色人物中，似乎对东莞都有好感，有自爱自怜之情结。他们更愿提到东莞的房价，比深圳、广州低了许多；更愿提到，东莞的绿地、草皮、湖水、湿地公园。

在东莞理工学院，校长马宏伟是山西人，经济与管理学院院长刘继云是天津人。他们对东莞爱得不得了，总爱拿东莞说事。

这个学院的青年教师范鹏，是在吉林延边出生的帅男，他的夫人是韩国首尔的美女，这几年也一直在东莞生活。东莞提出，要打响人才强市总体战，实施新一轮“十百千万百万”人才工程，完善特色人才、研发人才政策。在长安镇的模具国检中心（广东），74岁的老专家阮锋精神矍铄，始终陪同调研组介绍情况。他来自华南理工大学，是模具国检中心的“镇店之宝”。作为中心学术带头人，主持过30多项科研课题。专家告诉我们，他在东莞很舒心。

在解决民生方面，东莞提出，未来五年，新增就业岗位44万个、公办学位31万个、养老床位1500张、医疗床位8200张。还有，停车位30万个。

推动高质量发展，创造高品质生活。两者都很重要，并驾齐驱，相辅相成，但后者尤为重要。创造不了高品质的生活，要高质量发展干什么？

什么是高品质生活？少些愁事，多些舒心事；饭吃得好，气喘得顺；少些生活艰难，多些人生快乐。这就是高质量生活。

这几年，东莞投入超过700亿元推进治水攻坚战。政府工作报告显示，新建污水管网1.3万公里，新增日污水处理能力108万吨，完成22条黑臭水体和641条内河涌水环境综合整治。新增森林公园3个、湿地公园11个，完成生态修复1.6万亩，PM2.5浓度从32微克/立方米下降到22微克/立方米。

研读东莞市和各镇政府工作报告，你会发现，所有的材料中都会突出强调和部署“厕所革命”。只有在乡村生活过的人才知道，厕所革命、提高农村厕所质量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早起，调研组同志浏览市容，天蓝蓝，水碧碧。东莞的住宅小区都很精细，花草丰茂。调研组在一家幼儿园门前，看到了一株大大的精心栽培的三角梅。是嫁接培植的，呈现大红、粉红、浅绿、嫩黄四个不同颜色，花朵硕大，美不胜收。三角梅是南方的常见花卉，但如此美姝，足以亮眼。

六

因为是北京来的所谓“专家”，东莞的同志高抬我们，请我们“把脉问诊”。调研组围绕市场拓展、知识产权、质量管理、文化建设等提出相关建议。

对慕思。追求的是高端产品，瞄准的是高档消费，没有错。中国的4亿中等收入群体，也会为他们的“高端路线”提供支撑。可否同时兼顾高中低端，以大众消费扩增量、保底线，以高端消费树标杆、拉高线，促进慕思产品多元化发展？

对宇瞳。交流中，张品光元气满满，信心满满，谈了他下一步的实施计划。调研组认为，企业加快发展是人心所向，追求更大成功是人之常情，但在市场风云变幻莫测、国内外竞争日趋激烈的情况下，必须稳抓稳打。得意之处，顺畅之时，更不能身不由己地高估市场潜力。

树立底线思维，增强忧患意识，企业才能更好地立于不败之地。离慕思、宇瞳不远处，就是华为的东莞创新基地。这些年，掌门人任正非始终防患于未然，一直把“失败”挂在嘴上。事实上，在他的企业生涯中，有许多次走投无路而绝处逢生。这个身板笔挺的老人，梦醒时分常哭泣。

七

这些年，东莞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也受到过误解和指责。东莞的足迹，也是中国发展的缩影。

但东莞依然宁静。就像这里的松山湖水，碧波荡漾，温和而平实，在日月运行、星辰隐显中积蓄着力量。

与东莞的同志交流，他们讲：东莞发展的压力也很大。

调研组同志调侃说：全国人民都有压力，全国各地压力都大。东莞几十年荣光，几十年荣耀，基数越大，困难一定会越大。

在东莞面临的难题中，最为突出的，一是在实现万亿GDP后，经济如何保持可持续发展。二是如何实现千万人口与城市的深度融合与共生共荣。

对此，市委书记肖亚非确定了方位。他提出，在发展上，统揽打造大湾区“七个新高地”，坚持培育壮大新动能，加快完善科技创新体系，构建现代产业体系。在治理上，坚持共建共治共享，全面提升城市综合环境，深入推进基层治理创新，不断增进民生福祉。

东莞提出，力争今年内国家高新技术企业增至8200家，三年内全市战略性新兴产业投资2000亿元，三年内统筹安排不少于100亿元的财政资金推动数字经济高质量发展。争取到2025年末，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达到200家，省级“专精特新”企业达到600家。

这个世界在不断地洗牌。东莞也在不断地洗牌。高质量发展是一次战略转变，本身也是一次大洗牌。有的要摒弃，有的要留下，更多要创新，正所谓大浪淘沙。

中国在变，世界在变，时代在变，社会在变。有些变简单了，但有些更加多元，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表。但黄河向东，一定会朝着更加文明、更加进步、更加公平的方向发展。

东莞市委书记肖亚非学的是世界经济专业，当过深圳市发改委主任，福田区委书记。四年前来东莞，先是市长，后做书记。他说：“东莞的发展，坐不住，等不及，慢不得。”

调研组真诚祝愿：东莞发展，行稳致远；东莞企业，水深鱼大。（作者：贾玉奎）